作者｜Gillian McAllister 譯者｜顏湘如 出版｜寂寞出版
一個錯誤的誕生，需要向前回溯到多遠，才有辦法將其修正呢？
在科幻小說中，時間穿越（時間旅行）這個子類別，一向是非常熱門的題材。無論是穿越回過去改變歷史，又或者前往遙遠未來見證人類文明的結局，自從 H.G. Wells 寫下了啟發了無數遐想的小說《時間機器》後，這類時間旅行文學就一直是科幻小說中的常客，不斷以各種樣貌在不同作品中出現，同時也是我自己很喜歡的一種科幻類型。
光是想像能擁有不受時間限制的力量，打破三維時空所帶來的侷限性，就能帶來各種奇想呀！
不過，時間穿越的作品雖然眾多，但一部時間穿越小說要寫得好看，卻不是件簡單的事。要如何把穿越元素用的巧妙、帶出更深層的議題卻又不失焦，種種難題都在考驗著寫作者的功力。
尤其是內容涉及到了回到過去的故事，總難避免面臨到經典的「祖父悖論」問題，更可能延伸出內容究竟是多重宇宙，抑或是時間穿越的辯論，很容易就會不小心寫成一鍋迷糊粥，讓讀者越讀越難受。因此，若想要在眾多平庸的作品中抓住人們的目光，作者就需要花費更多的技藝與巧思才行。
而 Gillian McAllister 的這本《錯時錯地》，我認為應該可算是其中的佳品了。雖稱不上傑作，但也意外有趣，巧妙地將懸疑、科幻以及家庭故事融合，成功寫出了一部乍看可能有點老套，但實際又不落俗套的時間穿越作品。佐以懸疑，並藉由一種非常獨特的女性視角，為這個早已被寫爛的科幻子類別帶來了點新的氣象。
如果你是科幻迷，特別是時間穿越類型的愛好者，那麼這本書，或許值得你的一點時間。
《錯時錯地》故事大綱
本書的主角珍，是一位忙碌於律師工作的母親。自從她繼承了過世父親的事務所後，便將身心完全投入於法律中，每天都忙得沒日沒夜。對此，她的伴侶凱利和 17 歲的兒子陶德並無太多怨言，一家三口過著平凡日常，享受彼此的陪伴。
直到某天晚上，珍與凱利在家中正等待晚歸的兒子回家時，卻意外撞見站在自家門口，平時生性溫和的陶德，突然像是殺紅眼般地殺害了一名陌生人。面對這樣突如其來的噩夢，珍和凱利既驚訝又不解，為什麼原本乖巧可愛的兒子會突然犯下如此罪刑。
陶德隨即被逮捕羈押，大好前途也被他一刀切碎。而這一夜的珍，只能帶著絕望入眠，努力思考自己究竟是哪一步走錯了，最終使兒子變成了殺人犯。
不過萬萬沒想到的是，離奇的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當珍從昨日的惡夢中再次醒來後，她發現，迎接她的並不是全新的一天，時間居然重新回到了一天前，那個陶德還未成為殺人犯的前一天。
這究竟是上天給絕望母親的一次救贖機會？還是一場永無止境的噩夢？
在毫無頭緒的狀況下，為了找出這場謀殺的真相，珍決定把握機會，走上一場沒有盡頭的時間之旅。
永遠能夠向前推的錯誤
回到這篇文章的開頭，一個錯誤的誕生，究竟要回溯到多久以前，才能將其改正呢？
在我們的人生中，總會有這類時刻吧？
一個錯誤發生，或許是工作上的，也可能是個人生活上的，結果我們就開始拚了命地想要尋找錯誤的根源。也許我們並不具備回到過去的能力，但總會想摸清究竟當初是走錯了哪一步，最終才落得現在的處境。
我們總想著，是否回到過去糾正了某件事，就能阻止後續的錯誤產生，是否做出了某種改變，人生的際遇就能有那麼一點不同。
然而，這樣的回推思考，實際上卻是能不斷向前推進的。例如，一個生活過得很慘的人，可能會認為這是因為他選錯了工作才導致的。而選錯工作，又是因為當初進錯了學校，因此交到了不好的朋友。至於選錯學校，又可能是因為家庭環境……如此無限找下去。
若我們真的要細推某件事情的發生源頭，很容易就會發現，所謂的錯誤根源也許根本就不存在。正因為時間是線性的，每個錯誤都連著一個原因，而每個原因又是源自上一個錯誤。當因果環環相扣，這時源頭就會像銜尾蛇般地無限地延伸，最終形成一個莫比烏斯環，根本難以溯源。
似乎，這個世界上所有已經發生、正在發生以及將要發生的錯誤。一切的一切，最終都能夠回推遙遠的某一個點上，而那個點，又是如此遙不可及。
《錯時錯地》正是巧妙地借用這個觀察，將其作為了書中懸疑元素的展開，讓主角珍踏上了一場找不到錯誤源頭的時間旅行。
故事中，自從女主角珍目擊了兒子的殺人現場後，便陷入了極度的自責與疑惑中。她不斷詢問自己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錯，才讓原本看似美好的家庭破碎。然而，當她實際得到了穿越到過去的能力後，卻發現她口中那個「出錯的環節」，似乎沒有一個明確的時點。層層向前推去，最終使她像一台失控的列車，不斷往回憶更深處衝去。
人們之所以對過去的錯誤會如此執著，很多時候並不是為了嘗試修復它，更多的只不過是為了給現在的痛苦一個可以承受的意義罷了。而比起勇敢承認「某些事情的發生就是沒有原因」，我們似乎更願意相信只要能找到錯誤發生的起點，現在的苦難就能被修正。
於是我們和珍一樣，像個考古學家一層層挖掘那個「最初的裂痕」，但越挖越深，卻又越感到迷惘，最終被困在了莫比烏斯環中，難以逃脫。
而我想這正是時間穿越小說能夠歷久彌新的原因，它給了人一種「可以補救過去」的幻想，一種可以再嘗試一次的想像。彷彿我們只要能回到某個轉折點，所有失控的後果都能被抹去。但殘酷的是，現實世界不像小說，就算改變了一個過去決定，人生也不會因此變得更簡單。
為母的原罪？
要說這本書對於時間穿越的描寫很精彩嗎？我想倒也不至於。老實說，作者甚至沒有打算解釋故事裡時空穿越的原理和原因，硬要說的話，本書在科學幻想的部分甚至可謂有些偷懶，只能算是很軟很軟的軟科幻。
不過，《錯時錯地》卻透過一種獨特的女性視角，以情感層面的張力彌補了這些技術上的缺失。
在多數的時間穿越作品裡，主角常常是為了拯救世界、阻止災難，甚至拯救整個文明而回到過去。但 Gillian 筆下的珍，回到過去的目的卻只是單純為了阻止兒子殺人。
她沒有要拯救世界，只是想挽救自己的家庭以及心愛的兒子。這樣渺小卻獨特的設定，也讓這本小說從宏大的英雄敘事裡抽身，轉而聚焦在了無數女性在家庭與母職角色裡，被層層附加的深層自責。
在故事中，我們總能不斷看到珍將兒子走上歧路的原因歸責於自身。
「是不是我的問題？」
「是不是我沒有做好母親的職責？」
「是不是我害了自己的孩子？」
這樣的自問，我想對於為人父母的人來說一點也不虛構，反而真實的可怕。也難怪在社會新聞裡，我們經常會聽見許多無助父母總是聲稱「我小孩很乖，不會做這種事」。
而這種從錯誤出發、逼迫自我檢視的敘事過程，我認為在以男性作為主角（或男性作者所寫）的穿越作品中並不太常見。 Gillian 選擇以一位母親的視角切入，並結合上書中的許多自我疑問，都讓時間穿越除了是一種修正過去的工具外，間接變成一次重新審視人生選擇的契機。
而我想，這或許正是《錯時錯地》最打動我的地方，故事裡的珍不只自問「我能不能回到過去改變些什麼？」，更追問讀者「在社會為我們預設的種種角色期待裡，我們還能留下多少真正屬於自己的選擇？」讓讀者在讀完故事之餘，也能細細品味這些難解的提問。
小結︰披著科幻外皮的家庭懸疑
整體而言，我個人不會把《錯時錯地》視為一本很純粹的科幻小說。
雖然有著科幻的輪廓，但若我們實際拆解故事的本質，就會發現這部作品其實是本扎扎實實的家庭懸疑故事。
透過「時間旅行」的情節包裝，核心卻仍是圍繞著家庭關係打轉，如此有趣的做法，也讓重度科幻愛好者的我在閱讀時有種新鮮感受，韻味真的很特別。同時，因為文字讀起來一點也不硬，所以即便是平常較少閱讀科幻文學的讀者，應該也能很快適應並進入狀況，算是一本入門門檻較低的科幻作品。
Gillian 的文字優美，對於主角珍的刻畫既痛心但又真實，在寫作功力上完全沒話說。而不斷往前推的敘事方法也非常特別，讀起來特別有趣。但我認為，這本書最有趣的地方，其實是其中解謎的部分。書中透過兩條不同故事線不斷穿梭、交錯，最終結出了一張讓人會忍不住一直讀下去的懸疑網絡，這種閱讀中的疑惑感，搭配上微微科幻的設定，都讓最終的結局非常驚豔。
是一本值得一讀的有趣作品，推薦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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