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Edgar A. Porter、Ran Ying Porter 譯者｜冉瑩 出版｜臺灣商務
戰爭下的人民，生活是什麼模樣呢？
或者更具體來說，戰敗前一年的一國之民，每天面對的是怎麼樣的日常？
在多數戰爭相關的歷史書籍中，我們往往都是面向著戰勝者，見證其人民不屈的毅力，又或者是戰場上士兵有多麼英勇。那句「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多少有點言過其實，但緊接其後的下一句「事實真相只有親歷者才知道」，卻是絕對的真實。
戰爭的真相，只有親歷者才能訴說，而這本《被遺忘的人群》便是要透過親歷者的角度，嘗試敘說那些被遺忘人群的故事。
本書作者 Edgar A. Porter 與 Ran Ying Porter，一位來自美國，一位來自戰後中國。作為戰勝國的後裔，他們在這本書中選擇擺脫勝利者的傲慢，採以更為同理、更有敬意的方式回顧這段歷史。書中呈現的記憶是真實且殘酷的，與此同時，卻也充滿著深深的同情與關懷，努力讓這些曾經被視為「敵人」的人們重新被看見。
被遺忘的城市
雖然說書名叫做《被遺忘的人群》，但這本書中的內容，其實只聚焦在了日本九州東北的一座沿海城市，大分市之上。
這座城市現在以溫泉而聞名，但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她扮演的卻是一個更加重要的角色，也就是日本太平洋戰爭的一級備戰區。
包含像是神風特攻隊的訓練基地、海軍路線的停靠港、攻打針珠港的前線基地，甚至還在戰爭末期成了軍工重地，在整個太平洋戰爭中極其關鍵。而兩位作者則透過推演二戰末期的幾個重要事件，一路把這座城市從開戰到終戰的各種榮耀與苦難通通都記下來。
藉由像是訪談當地小學生、農民與漁民的個人經驗，並結合上報紙、日記等文字紀錄，相較於一般史書，兩位作者在書中的寫作更接近於報導文學的角度。且由於他們主要是透過史料來理解戰爭，我會認為整本書的寫作其實非常克制，至少不會過於濫情。
但即便如此，我們還是能從字裡行間，看出作者仍是抱持著同情來面對日本人民所發生的一切。
戰勝的那一年
要我說的話，這本書基本上就是一本大分人民的苦難紀錄。
被轟炸、被欺騙、被犧牲，苦得不能再苦。
不過，相較於他們所受到的苦痛，書中最讓我感興趣的部分，其實在於理解這群生活在底層的人們，到底是如何看待這場戰爭。
「老師總是說，我們是天皇和日本的孩子，為天皇而死，是死的光榮。」
正如書中這段來自年僅九歲孩子的話，在軍國主義的教育與集體意識下，理所當然的，為國犧牲成了美德，死亡也被包裝成一種至高的榮耀。不過，面對如此荒謬的價值觀，在這本書中作者們並沒有急著責難，而是透過訪談、日記和當時的報紙，仔細還原這種價值觀是如何滲入每個家庭的日常。
從學校每天早晨都需要朗誦的「教育勅語」，到晚餐時廣播裡不斷傳來的戰況播報，這場戰爭不只發生在了前線，也在軍國控制的媒體下，以一種近乎謊言的方式不斷被編織進平民百姓的生活中。
例如書中就有談到，當時日本媒體報喜不報憂的自我審查，正是加劇了這種不理性愛國主義的元凶之一。像是明明整團飛機聯隊都全數陣亡了，但傳回到人群耳中的，卻是機隊戰無不勝的大好消息。彷彿 George Orwell《1984》中才會出現的情節，每天都在二戰時的日本真實上演，最終也造成了難以挽回的悲劇。
而令人更震撼的是，即便到了戰爭後期，日本局勢已經明顯不利的時候。這些被捲入戰爭的孩子與父母，仍然選擇以一種近乎宿命的態度來面對戰爭。他們不會問「我們能不能贏」，只問「我們什麼時候該準備死亡」，即便國之將亡，仍隨時準備為國赴死。
這樣有點病態的心態，今日的我們或許難以完全理解，但我認為也正因如此，像《被遺忘的人群》這樣的小歷史書籍才顯得格外重要。藉由平民百姓的視角，讓我們看見了日本持續「戰勝」的那一年，這些和你我一樣的普通人究竟是用怎麼樣的心態，支撐自己走過地獄般的日常。
戰敗的那一天
要說有關二戰終戰的歷史書，我認為市面上，其實有更多書籍寫得都會比這本書更加細膩、有趣。
但這本書最獨特之處，在於其中內容並不止步於戰敗後的故事，而是將重點放在了「戰敗前的日常」。
兩位作者透過扎實的史料爬梳與訪談，描繪出一座城市是如何在戰爭的陰影下逐漸被推向崩潰邊緣，我們能夠親眼見證這些人是如何從全然相信國家，到最後被迫接受現實的過程。
這種從信仰到幻滅的轉變，或許正是戰爭能帶給一個民族最可怕的傷痕。
我自己會覺得，所謂的「戰敗」，並不僅僅是投降那一天的結果，也是無數個平凡日子所累積的過程。掩耳盜鈴的謊言宣傳、家人死亡的麻木、對於現實的刻意忽視等，這些在日常中被反覆實踐的小錯誤，都讓日本戰敗的結果更像是種慢性折磨，而非一次突然的巨變。
而這樣的描述，其實和 Nevil Shute 在《世界就是這樣結束的》對世界末日的看法非常接近，一切都是悄然發生的。雖然我們常常以為這類災難會是「碰」一聲的突然到來。但實際上，真正的末日更可能是伴隨著黯然抽泣的緩慢過程。
事實是，早在兩顆原子彈落在日本領土之前，對於日本的平民而言（至少是對於大分市的人民），這場戰爭早就已經結束了。
小結：一本記錄扎實的地方戰爭史
嚴格來說，若要將這本《被遺忘的人群》定義成日本史，我認為可能有點過於宏大了。因為就像前面說的，書中的故事主要還是聚焦在大分這座城市的地方史，範圍其實並不大。
不過，正因為把紀錄的範圍限縮，也讓這本書能夠更加詳實地記錄下這座城市在戰爭中面臨的苦難與掙扎。
小到一名國小幼童的幼時經歷、大到簽署了投降協議的海軍大將，或許對於多數的人來說，大分市並不是日本特別有名的地名，但透過作者們的紀錄，卻讓我們能夠一窺這座城市在戰時發生了哪些事情，以及其人民所經歷過的一切。
寫作上，兩位作者雖然身為戰勝國的後裔，但對於史實的捕捉絲毫不馬虎。書中嚴謹的考證和略帶同情的評論，其實都顯露出他們對於戰爭中人民抱有著很大的關懷。我們可以看到這些對於戰爭完全沒有置喙餘地的人們，生活是如何受到戰爭所影響，如何一步步走向頹敗。也觀察他們的心理，看看這些人是如何從原本滿心鼓舞的大國氣勢，走到最後的完全麻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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