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ateřina Tučková 譯者｜林蒔慧 出版｜麋鹿多媒體
在台灣，由捷克文直譯的小說並不常見，尤其來自民主化後的捷克文學更是少之又少，因此也更顯得珍貴，而這本《日特科瓦村的女巫師》便是其中一本。
但作品數量稀少，並不是我想推薦這本書的主要原因，而是因為我認為這本書所講述的故事，意外地與台灣非常相似。
這本書的作者卡特日娜．圖齊科娃本身是捷克人，她出生於捷克民主化前的 1980 年代，親身體驗過那段政治的混亂期。而在這本《日特科瓦村的女巫師》中，便是透過小說的形式講述了在 5、60 年代時，發生在共產捷克斯洛伐克的一段悲慘歷史。
《日特科瓦村的女巫師》故事大綱
在現在捷克和斯洛伐克相鄰處的一個小村莊──日特科瓦村中。那裡從古至今就有著獨特的女巫文化，據說當地的女巫會幫人們治療疾病、讓人陷入愛情， 甚至還有人能夠預知未來。
而這本書的主角，朵拉，本身就是一位由女巫養大的小孩，自幼便跟隨在女巫阿姨的身邊學習，成長在了一個女巫世界與凡人世界的交界處。
直到有一天，她的阿姨卻在一次外出中人間蒸發，還只是青少年的朵拉不得不馬上長大，並肩負起照顧身障弟弟的責任。
然而數十年後，當朵拉已經成為了獨當一面的大人。一份因為轉型正義而公開的封存檔案，又重新喚醒了那段有關女巫的回憶。她赫然發現，小時候陪伴在身邊的阿姨，居然出現在了被封存的共產黨監視名單中，甚至被視為是反動分子。
面對過往回憶的再次浮現，朵拉決心要找出當年阿姨突然失蹤的原因，也在這個機緣之下，最終揭開了家族世代隱藏的神祕真相。
一部既關於個人、也關於國族的虛構紀實
《日特科瓦村的女巫師》整本書，雖然是以小說形式寫成，但因為人物與情節都描述得非常寫實，我是覺得讀起來其實更像是一部紀實作品。
書中透過捷克民主化後曾歷經的轉型正義，重新挖掘了 20 世紀時遭到納粹主義與共產社會主義掩埋的捷克文化。
內容上，圖齊科娃選擇從比較偏向民族學和文化研究的角度切入，加上她也有提到，本書故事其實是改編自真實事件與人物，因此讀起來的體感也會更加嚴肅且沉重。故事中會塞滿大量虛構的檔案資料、並結合上真實歷史事件，讀到最後，真的很容易忘記自己正在讀的其實是部虛構作品。
而透過聚焦「女巫」，圖齊科娃也試圖在這個飽受摧殘的國家，以文學勇敢說出那些曾被禁聲的個人故事，尤其是當中的女性經驗。不僅想要藉由轉型正義談捷克轉型正義面向的大歷史，同時也關注於當中屬於女性的小歷史。
包含這些女巫是如何被共產當局迫害、又是如何努力在由男人掌權的世界中找到出路，種種議題的結合都使得這本書在概念上更為飽滿。
而如同故事裡朵拉每天埋在各種檔案中尋找真相，圖齊科娃本人也是在書寫這本書的過程裡，才真正地認識了自己的國家與其中飽含的風俗與文化。
在書中，那種記憶與文化的割裂感雖然是由主角朵拉帶出，但閱讀的過程中，能感受到作者本身的痛楚並不會比朵拉少。
極權主義帶來的傷痕，在這本書中是隨處可見。
不管是村民之間彼此猜忌的氣氛，又或者是女巫世代傳承的知識在高壓統治下被迫中斷，無處不讓人感受到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曾經活得有多麼壓抑。而圖齊科娃把這些女性的故事寫下來，把極權體制帶來的苦痛給寫出來，這種以書寫作為反抗的方式，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台灣自身。
雖然轉型正義的過程中，每一個試圖理解自己國家過去的人，也許不全都經歷著相同的苦難，但能在一本捷克小說裡看到台灣的影子，仍是非常真實的體驗。
被誤解的女巫文化
雖說這本書談了很多議題，但我最喜歡的部分，反而是從朵拉的視角看去，其實會發現故事裡的女巫們，自始至終就不是什麼神秘的存在，更像是我們身邊常見的阿婆阿姨們。
她們其實就只是村子裡懂得用草藥治病、替人接生或為鄰居排憂解難的平凡女人，有著自己的生活，也有著自己的困境。但就是這樣平凡的角色，卻一再被各種權力視為是種威脅。
納粹時代先是被迫合作，後來的共產時期又被當成前朝的餘黨必須被消滅，像是過街老鼠般在不同政權中被撲殺殆盡。女巫的身分，如同一段橫跨數個世紀的詛咒，使這群女性最終在時代巨輪下被封存到了一本本檔案夾中。
值得一提的是，在探討朵拉女巫世家的身世之謎時，書中也大量引用了來自過去的女巫研究，包含 15 世紀教會對於日耳曼女巫的調查、17 世紀美國發生的塞勒姆女巫審判等，甚至還談到了納粹德國政權對於神祕學的迷戀。書中對於歐洲女巫信仰的起源和研究，寫的是意外得扎實。
因此，如果是對於日耳曼或泛斯拉夫女巫文化感興趣的讀者，我想這本書應該也是滿值得一讀。
小結
整體來說，《日特科瓦村的女巫師》是一本很美、很哀傷，但同時也充滿力量的小說。
書中的寫作扎實，引用了大量來自共產捷克斯洛伐克的文件（格式上的引用，內容仍是虛構），作為一本歷史小說在考據上完全不馬虎。但與此同時，本書又不純粹是紀錄歷史，字裡行間充滿各種情感，讀起來是既憤怒又痛苦。
或許是因為故事同樣涉及文化人類學與轉型正義，閱讀這本書時，不斷讓我聯想到我之前讀過的另一本《他們說我是間諜》。在那本書中，身為人類學家的作者 Katherine Verdery ，同樣是在朋友的慫恿下閱讀了自己在羅馬尼亞田野調查時被當地祕密警察監控後所記錄下的檔案，進而展開一段回憶之旅。
前者是藉由極權歷史以探求個人的真相，後者則是透過自身記憶去探索極權體制的恐怖，兩者相輔相成，將蘇聯鐵幕下東歐國家所經歷的痛，從不同面向分別記錄下來，因此也蠻推薦可以搭配閱讀。
